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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农具


◎读书笔记之四◎  

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农具
——读李锐的小说集《太平风物》
◎陈纸
  
    冥冥之中,我期盼了许久。山西吕梁——江西永丰,中间隔了多少山水?我没有在地图上量过,当我在书中看到那些高低长短,名字叫镢、锄、犁、扁担的“家伙”,我沉重而苦涩地笑了。
  在我的故乡——井冈山脚下的永丰县,农具一律称为“家伙”。它们敦实、本分地靠着墙站着,或者扛在肩膀上……岁月更迭、日月不惊,它们成了每家每户的重要成员;它们和先辈一样,忍受过饥饿,也目睹了日常生活的变化。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先辈们和这些“家伙”,都一起历经了艰难的日子。
  20岁之前,我站在地里扶着铁锹,昂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城里,遥想着外面精彩的世界。来到城里后,乡村离我很远了,那些水车、风车啊,那些暗藏着稻香的镰刀、石磨啊,还有忠诚敦厚的耩子(耧子)、耕牛,何处去了呢?经年之后,我发现,离自己最近的不是城市,而是有着稻花香的农村,那才是我们的根所在。  
  但无处可寻,它们早已躲进了乡村记忆的深处了。如今,这些寻常的农具,生平第一次脱掉了“农装”,作为故事的主角“粉墨登场”,这可要感谢一个叫李锐的山西作家。偶然的机会,看到了他写的《太平风物——农具系列小说展览》一书。
  “农具系列”中共有16个短篇小说,它的特异之处,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作家出人意料地选择农具作为艺术表现的切入点,李锐自1980年代以来对吕梁山区农民生活的持续关注和深入思考,农具之入其笔端,实非偶然。  在《生命的报偿》一文中,李锐曾这样写道:“他们手里握着的镰刀,新石器时代就已经有了基本的形状;他们打场用的连枷,春秋时代就已定型;他们铲土用的方锹,在铁器时代就已流行;他们播种用的耧是西汉人赵过发明的;他们开耕垄上的情形和汉代画像石上的牛耕图一模一样,世世代代,他们就是这样重复着,重复了几十个世纪。”
   《太平风物》是一支为古老农具吹奏的现代挽歌。诸如《残摩》《锄》《牧笛》《扁担》《铁锹》《镢》《犁铧》《耧车》诸篇,都是显例,贯穿其间的是一股徒劳无功的惆怅,不论是《残摩》中老父亲为城里的儿子在乡下盖了三幢瓦房、《锄》中六安爷卖了地后纯为“过瘾”的锄地、《牧笛》中被脱衣舞马戏团打败的残障说书人、《犁铧》中都市高尔夫球场中五人坪的虚拟实境……《耧车》中更是直接借祖孙的对话,揣摩农民悲怆的终结感:“这块地可再没有千年万年了,世世代代种它、收它,种了千年万年,现在就只剩下今年这一回啦。今年种了谷子,明年就没人种了,就变成荒地了。变成荒地甚么庄稼都不长,就变回几千万年前那个模样了,就和伏羲爷、女娲娘娘在世的时候一个样了,荒林遍野,猛兽横行呀……”
  农具紧密地联系着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联系着农民的生活,作为“历史”的见证,农具和它们的使用者——农民们一起,在辛苦的劳作中历经了无数的风风雨雨,穿越了漫长的农耕文明时代,直至今天。
  农具由此获得了一种厚重的历史意蕴,无疑也具有独特的艺术表现价值。因此,借农具以表现延续与变异、传承与失落、记忆与遗忘——这类主题,正是《太平风物》的应有之义。  
  惊天动地的变迁,强悍地终结了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世界重新开始。《太平风物》以篇幅的精简、题材和笔调的多变,充分显露短篇小说的优势;从内容上来说,几乎全方位地触及到了乡村的主干神经,包括乡村民主法制问题、占用耕地、拐卖婚姻、拖欠教师工资、青壮年外流形成的乡村空巢,以及农民发家致富的另类途径;但从“小说”这个独特的体裁来说,这些小说矛盾冲突不够尖锐,有的连一个完整的故事都没有,理念太流于表面化,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作者对农村生活把握不够深和准的原因,有的篇什呈现出迷惘和仓促的缺点;小说所交给读者的是矛盾丛生的政治经济历史文化问题,但故事多半是道听途说的、网上报上渲染的、电视上讲的法制节目——这在一定程度上又削减了文学的真正价值。
  最后,还是回到对农具的回忆上来,当读到《袴镰》时,我感到双手和腰的酸痛,应该是20多年前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痛。
  如果不是小说,我自己也许早忘了,也许我自己一直在做的努力就是与很多人一样的事:试图远离农具。
  我们憎恶农具。所以,我们的一些文明正在慢慢流逝。

(《太平风物——农具系列小说展览》 李锐 著 三联书店  2006年11月第1版)


此主题出自陈纸的博客
原文地址:http://blog.gxsky.com/blog.php?id=3298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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